难忘的“‘三轮车’之痛”

《新北方》记者马一力

写一篇新闻这么痛苦的时候不太多，我在采访之前，就隐隐感觉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是与非的问题。在沈阳这样的老工业城市里，开机动三轮车已经成为很多下岗职工谋生的手段。我现在要做的事很可能会使他们丢掉这个赖以谋生的饭碗，但是“黑三轮”之害也到了非整治不可的时候。

第一次是暗访。当时沈阳的三轮车确实已经到了十分嚣张的地步——大街小巷遍布着各色机动三轮车的身影，几乎是无处不在，无路不开，而且是无章可循，无人能管。在南站、在五爱、在南塔，我们亲眼目睹了三轮车的宰客、违章等诸多劣迹。事实证明三轮车确实已经成为损害交通安全、城市环境的一大弊病。

在第二次采访中，我决定用话筒和摄像机直接面对三轮车司机，毕竟他们是我报道的第一对象，应该给他们话语权。这次采访让我的心灵深深震撼。记得当初决定去的时候，我们颇有点大义凛然上战场的气氛，因为当时关于三轮车整治的事社会上已有风声，预计有可能会遭遇三轮车司机的抵触情绪，我们甚至还设计好了应对方案。但是当我真正接触这些司机时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出乎意料的坦率。一个女司机的话让我印象深刻，她坦率的承认自己不是残疾人，不应该开这个车，但是这个工作机动灵活，既能照顾家里又能赚钱，她实在没有办法舍弃，她感叹自己没什么技术，这是她唯一的谋生手段。几乎所有的司机都表达了这样的想法，他们的家庭收入一般在几百元到千元之间，游走于贫困线的边缘，这样一份每天几十元收入的工作实在是一份美差。但是当问到对取缔三轮车的看法时，让我们惊讶的是很多三轮车主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一事实的准备，有人甚至表达了一种无奈的赞成，一位师傅说“我也知道这不好，要肚子就不要脸了”，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。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。

第三次采访是对沈阳市民和交通管理部门的采访。在交通部门，我得到了令人发指的小三轮肇事数据，谁说数字是没有感情的，这些简单的数据背后隐藏着多少血和泪。由于没有保险，小三轮肇事几乎成了最棘手的交通案件，受害者得不到赔偿，而逃逸也成了三轮司机躲避惩罚的惯用伎俩。本来以为给人们带来巨大安全隐患的三轮车已经成了过街老鼠，应该是人人喊打，但是结果我只猜对了一半。市民对于三轮车的看法让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。没有人喜欢小三轮，但是绝大多数的受访者在谈到三轮车的整治时，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。一对老夫妇说，三轮车影响市容，妨碍交通，但是当问到整治时，老妇人说“怎么说呢，按理说应该取缔，但是这是人家谋生的饭碗，让人家干什么呢”。这本来是政府的问题，但是我们的沈阳市民多数人都提出了这个问题。

所以在下笔时，我决定客观如实地报道，丑恶的现象要揭露，三轮车这种危害公共安全的非法行业不应该再存在下去了，但是也应该让大家听到三轮车司机的声音，他们也不是天生喜欢违法乱纪的坏人，他们也渴望有正当的职业。

让我欣慰的是，我们的政府并没有简单的处理这个问题，制定了非常详细和人性化的取缔方案。后来的整治方案新闻发布会、交车现场我都亲身经历了，结果让人感动。在交车第一天的现场，这些三轮车主和朝夕相处了几年的爱车分手，很多人眼中流露出的依依不舍确实让人动心。没有什么豪言壮语，拿着政府给的交车凭证很多人表达的是对新生活的憧憬，“拿着凭条到再就业中心争取找个工作，孩子正念大学，生活还得过呀”，一位年近半百的前三轮司机说，“我现在就坐公交车回家了”。不知为什么，那一瞬间我总觉得他的背影传达出一种异常的轻松，提心吊胆开黑车的滋味并不好受，也许今后的日子会苦一点，但是从今以后又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