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个“地主婆”基金会

    我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，890块。用粗糙的牛皮信封捂着的，簇新而笔挺。太热烈的温度，一刹那我都不知道如何打发。中午因而无心吃饭，去邮局，忖度许久，要给家里寄300块。省市县乡镇村组，太长的地址，有三个生僻字，况且我用草书。柜台后面的邮局阿姨于是有点不悦：“没见过这么长的地址。”我毕恭毕敬地，说那可是一个世外桃源般可爱的地方。她抬头看我，用非常不屑的眼神。

    后来爸爸来电话，他说300块钱收到，妈妈因此专门缝了一个鲜艳的绣花包，专门存我寄回去的钱。有朝一日，当绣花包鼓得再也装不下了，必然会助我成就一项伟大理想。教了30年小学语文的、我的有着天然诗人气质的父亲说：比如办一场轰烈壮观的土家婚礼；比如在老家门前修一条长达两公里的水泥公路。再或者，哪一天在城市呆烦了，回家乡修一栋小木屋。屋后辟菜园，左边打井右边种向日葵，屋前面栽上成排的石榴树。穿棉布裙子和布鞋，老少儿孙，尽享天伦。我被父亲逗得心花怒放。那是真的，这样的理想，我早种在了小学四年级的作文本里了。记得那时同学们都说我没出息，哪一个孩子不想飞出大山落户美轮美奂的大城市？可是语文老师爸爸却表扬：“至少秉承了为父的文学气度。”

    然后果然当作是预支那个美好理想，每个月寄钱回去。只是在父母的命令下，每次不超过100。而且听从父亲教诲，在汇款单附言里曰：此乃“地主婆”基金。

    58块整齐的杉树椽角

    春节回家，爸爸兴高采烈地指着院子里12根笔直修长的杉木说： “5个月‘地主婆’基金，上好的杉木，可以做椽角。”我欣喜地跳起来，粗糙的杉木在我的巴掌下发出“嗡嗡”声，像婴儿娇憨的呼吸。看好了自家山林旁的一块自留地，去跟乡长谈合同。他受宠若惊地说： “随时欢迎回来啊，地给你留着，小学校长或者乡妇联主任的位置，也给你留着！”其实只想在家乡拥有一栋借以歇息和整顿的小木屋而已，但是乡长，他把我这个轮廓还很粗糙的理想，当成了值得全乡人民共同守候的最大荣幸。可是在城市里，我日日奔走，小小的忧伤和窃喜谁都不会在意。

    离开之前，我找到了村里最好的两个木匠。用了三天时间，“监督”和配合他们，把12根杉树剥皮、拉线、锯开。整整58块长4.8米、宽0.17米的杉树椽角呢，有浓郁的木材的味道缓缓缠绕，我贪恋这样的气息。老木匠夸赞我：丫头的房子一定是全乡最棒的！

    然后在同学聚会上，我以一种无比得意的地主婆语气，炫耀了我存放在老家阁楼上的那58块可爱的椽角，引起强烈的反应，可是太多人都在为城市的首付和按揭懊恼奔忙。三个月后，在北方一所医科大学的高中同学找到我。他刚刚完成5年的临床医学，在一个大医院实习了一个月。很感性的男子，他说他讨厌医院的硫酸味，害怕面对冰冷的尸体研究人体器官。他还说他想跟我一样，回家修木房子，拿锄头耕地，上山砍柴，还要娶一个农家姑娘。我的感动和窃喜就那么来了，我说好啊好啊，我还可以分给你至少24块上好椽角呀。

    他父母拿了差不多一生积蓄，10万块钱，为他在城市付了120平方米的首付款。于是他乐呵呵地去了大医院。这样的收场未免不是一个完美的事情。于是我送去朗朗祝福。当然还得暗自庆幸没有丢掉24 块可爱的椽角。

    亦步亦趋地接近980公里

    遇到男怿的时候我问他：如果某一天我突然离开这座城市，回偏僻的家乡，住木屋，自己担水浇菜园，而且孩子也可能学不成钢琴只会下河摸鱼和做弹弓，你能陪我吗？他笑嘻嘻地，先带我回去看看你的自留地吧。带他回家，爸爸刚好买了第二批木材，泡桐、杉树、杨树。一大堆人在帮忙往家里扛，轰轰烈烈地。男怿惊讶无比：这么大这么鲜活的木材！正是草长莺飞的三月，树木葱绿，地里番薯藤正在酣畅地蔓延开去，树林里有小小的欢快的瀑布。我站在那里，柔情款款地跟男怿说：再过五年，这里就会成长起来一个家，我的。他醉醺醺似的：也是我的。

    回到武汉，男怿痛心疾首地发誓戒烟戒酒，我也咬牙切齿，不再喝咖啡。每个月的8号，我像个小太妹般晃到邮局，填汇款单，附言： “此乃地主婆基金”。可爱的邮局叔叔阿姨们，除了对我的漫长的地址烂熟于心外，还艳羡地得知在那里，我是有着一栋好气派的全木头做的房子的女主人。我们虽然还买不起城里的房子，但是在距离这里 980公里的某个污染指数几乎为零的地方，我们将拥有一栋芳草缠绕的小木屋。

    亲爱的宝贝你会喜欢吗

    三年时间，只需每个月往家里汇去至少100元的“地主婆”基金。这样小小的坚持，换来的伟大后果是：修房子的所有木材都准备好了。2号早上到家，有14个工匠正在打地基，全是下面小河里的白石头。父亲赶着家里的老黄牛，乐呵呵地犁菜园，妈妈在旁边搭了个土灶，烧开水，煮皮蛋瘦肉粥。我看到朋友们脸上迅速漫溢出来的妒忌。这是我的世外桃源。

    回武汉的火车上，文思泉涌。标题——《给未来儿子（或丫头）的一封信》——

    亲爱的宝贝：

    在从农村回城市的火车上，我突然无可抑制地想到你。因为一栋梦想中真实的房子：三柱五（很晦涩的字眼哦，那是我们未来的家的结构），屋顶是黏泥掺和茅草的尖顶，梧桐木地板，窗户上会有土家族的雕花。有菜园和水井，有成排火红的石榴花。

    宝贝你会喜欢吗？或许你只有两岁的时候我就把你送到乡村。冬天穿姥姥缝的印花棉裤晚上睡稻草铺的床，夏天光着屁股蛋儿下河摸鱼，秋天挎着篮子跟在收割队伍后面拾稻穗，去学校走的是泥泞小路，放学回家还要帮姥爷掏旱烟袋跟姨妈割猪草。木柴煮的锅巴饭，菜里有很多的红辣椒。欺负别人要被打屁股被人欺负了还不准报复。

    而且在那里，城市的模样仅仅存在于你稚嫩的梦中。你可能连酸奶都喝不到，可是你却可以坐拥一方小小牛背，放肆酣畅地，为自己的未来画出一块大大大大的碧海蓝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