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国之前，读德方寄来的关于日常生活的小册子，在“德国的饮食”标题下面，开篇头两句话是这样写的：德国人并不只是吃香肠，德国人也吃鸡蛋、牛奶、面包和蔬菜。对这话我有点哭笑不得。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得出结论的第三句：德国饮食属于世界上最为丰富多彩的饮食之一。几年下来光看看德国人煮鸡蛋，我不敢苟同这“丰富多彩”的形容。

    德国鸡蛋论个儿卖，每10个鸡蛋整整齐齐放在用旧纸浆做的小盒里，全部小头朝上，每个蛋上用红墨水齐整喷着生产批号。这符合德国人常说的一句成语：“一切按秩序”。这种鸡蛋的包装方式可以连续把鸡蛋堆放到一两米高。鸡蛋的壳很厚，磕鸡蛋的时候有很实在的感觉。鸡蛋价格有两种，大个的鸡蛋一盒大约是0.6欧元，是大鸡场出的，是普通鸡蛋；小个的鸡蛋大约是一盒1.5欧元，称为生态鸡蛋，相当于柴鸡蛋。

    我住的地方各国学生都有，当然也有德国学生。看德国人做鸡蛋，很有助于了解德国人性格。有一天，住我斜对门的德国小伙子凯文表情严肃地站在拐角后灶旁，守着一口中号锅，火开得很大，不知在烧什么，他对我哈罗一声，算是招呼，仍然注视大锅。我一看，一大锅水咕咕噜噜的，中间只有一个鸡蛋！我三两下热好饭菜，发现他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锅，也不说话，很思索的样子。我坐下来吃饭，心里琢磨着他为什么不盖上锅盖煮鸡蛋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将一大盘冷水“哗”地倒到锅里继续煮。我越发奇怪：莫非这样浇凉水，能把鸡蛋煮得外焦里嫩？

    德国小伙子当然不理会有人“腹诽”，等水开后，他又浇了一盘凉水，如此三次。在我快吃完饭时，他找了个大勺子，舀出鸡蛋，一转身拉开背后的冰箱门，没有任何过渡动作，直接就把出锅蛋扔进了冷冻室，同时抑扬顿挫地对着鸡蛋说：“明……天……见……！”我一下子明白了以前在格丁根（ 德国中部小城）存下的一个疑问：早餐供应的煮鸡蛋、香肠为什么总是冰凉的。

    后来才明白凯文为什么那样煮鸡蛋：第一，煮鸡蛋与烧菜不一样，鸡蛋的外观及颜色基本不随煮蛋时间而改变；第二，鸡蛋的外包装上没有煮蛋程序和时间说明，在德国人看来，一切没秩序。事实上，煮鸡蛋在德国是一个传统难题。德国人厨房里有一个做工精良的玻璃沙漏，里面是白白的细沙，那是煮鸡蛋的计时器，德文叫蛋钟，在德汉词典里，专门有这个字的解释。商店里卖的蛋钟大多是电子或机械的，沙漏式的挺稀罕。

    我买了一支带回国，一位冰雪聪明的美眉见了问，是个显微镜吧。实测这架3分钟蛋钟的准确性，最后一束白沙落下的时间一次是3分零2秒，另一次是3分零1秒。考虑到座钟自身及手工翻转蛋钟时产生的误差，这个沙漏已相当精确了。

    仅有蛋钟还不足以解决难题。有一次到朋友家吃饭，我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淡紫色塑料盒，呼呼地从三个孔向上喷白气，我便随口说，这个加湿器这么小？几个人大笑，原来这也是用来煮鸡蛋的。这了一会儿，有轻微的蜂鸣声，朋友说是煮蛋器到时间了，并让我把它调到保温档。我问煮鸡蛋为什么这么复杂？朋友说这样做简单，只要添加固定的水和蛋，煮出来的鸡蛋总是火候正好，而且节约能源，也清洁。

    市场上有卖可调煮蛋硬度的煮蛋器，五六十欧元。德国人习惯把动作分解到最简单，最后标准化。

    西方人习惯烤东西吃，无论肉还是土豆，没有炝油锅的方式。有一次我烧了西红柿鸡蛋汤，旁边的一个瑞典同学和女朋友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我的一锅汤。我请他们尝一点，两个人一喝，赞不绝口，就讨论汤里黄色的是什么东西。女生说是鸡蛋，男生说不像，女生说肯定是鸡蛋，因为她看见我把鸡蛋打到盘子里了。待我介绍完，他们都点头，赞颂这一原创性的吃鸡蛋方法，女生并总结说，很复杂。我炒菜的时候，德国同学也会站在后面，点着头用力说：“太专业了，张，你真是太专业了！”我则谦虚地回答：“你自制的黑森林蛋糕和烘的点心也非常专业呀……”